“砰!”

暗房可怜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,门板挂在合页上发出濒死的惨叫。

卢冲带着八九个家丁,举着火把涌了进来。

火光把这间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
卢冲穿着一身金丝暗纹的锦袍,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,一副刚从茶楼听完曲的悠闲模样。

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缩成一团、抖得像鹌鹑的周砚石。

又转头看向站得笔直,除了脸色惨白,怎么看都不像个死人的郑元和。

“废物。”

卢冲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骂没下狠手的周砚石,还是骂命太硬的郑元和。

“来人。”

卢冲连正眼都懒得多给一个,随手一挥。

“这穷酸书生得了失心疯,胡言乱语。给我把他的嘴堵上,拖出去乱棍打死,别脏了国子监的地界。”

阶层特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
五姓七家的少爷要弄死一个寒门外舍学子,根本不需要证据,一个“失心疯”的借口足够打发所有人。

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,手里抖开粗糙的麻绳。

郑元和没有退。

身后是墙,退无可退。

在绝对的物理武力压制面前,任何逻辑辩经都等于放屁。

要破局,只有一个办法。

把事情闹大。

大到特权阶层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兜住的程度。

郑元和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暗房正中央那根三人合抱粗的朱红堂柱。

他动了。

没有迎向家丁,而是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狼,猛地转身。

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,一头撞向了那根堂柱。

“砰!”

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炸开。

这一下没有丝毫卸力。

鲜血瞬间像开了闸的红墨水,顺着郑元和的额头淌下来,流过眉骨,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砖地上。

触目惊心。

“杀人啦——”

郑元和顺势倒在地上。

没有喊冤,也没有求饶。

他用一种极度冰冷、穿透力极强的声音,吼出了这三个字。

这一嗓子,直接穿透了薄薄的木板墙,在寂静的国子监外舍夜空里回荡。

家丁们举着麻绳的手僵在半空,看傻了。

卢冲也愣住了。

他手里把玩的玉核桃停了下来。

他显然没料到,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寒门书生,今天怎么突然变成了个滚刀肉。

“发什么愣!快堵上他的嘴!”卢冲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
来不及了。

外舍本就学舍密集,这一声吼加上满头的鲜血,立刻引来了大批还没睡的底层学子。

走廊上、窗户后,探出了一颗颗惊恐又好奇的脑袋。

很快,暗房外就围了一大圈穿着洗得发白青衿的书生。

“看什么看!”

卢冲见人越来越多,烦躁地转过身。

他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扫视着门外那群寒门学子。

“范阳卢氏办事,都给我滚回自己屋里去!”

“谁敢多管闲事,我保证他明天就因为‘德行有亏’卷铺盖滚出长安!”

阶层的傲慢像一座大山压下。

门外的学子们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
虽然眼神里透着愤怒和兔死狐悲的悲凉,但没人敢上前一步。

卢冲很满意这种效果,冷笑一声,示意家丁继续。

就在家丁的脏手即将碰到郑元和肩膀的瞬间。

郑元和扶着堂柱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
满头是血,宛如厉鬼。

他没有理会卢冲。

而是转过身,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,锁定了缩在最外围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的人。

那个披着破斗篷,正准备嗑瓜子看戏的医官,鱼忘机。

“郑某在此,多谢鱼医官!”

郑元和突然拔高音量,沙哑中透着一股子决绝。

全场人的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,全聚焦在了树下的鱼忘机身上。

鱼忘机掏瓜子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“多谢鱼医官医者仁心,不仅替学生解了这穿肠毒药……”

郑元和一边说,一边迈着踉跄的步伐,向外走去。

家丁们被他这诡异的气场震慑,竟然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。

“……更是连夜为学生出具了毒理证明,记录了这毒药的成分与分量。”

“神医高义,学生没齿难忘!”

鱼忘机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
放屁。

老子巴不得看你毒发身亡,好观察那美妙的折寿过程!

但此时,几百双眼睛盯着他。

郑元和故意咬重了“神医”两个字。

这在古代,就是最高级别的名誉绑架。

鱼忘机要是现在当众否认,他那“医术通神、悬壶济世”的招牌就彻底砸了。

他咬着牙,用看死人的眼光剐了郑元和一眼。

最终,冷哼了一声,默认了入局。

有了神医的“背书”,局势瞬间逆转。

郑元和没有停下脚步。

他穿过人群,一步一个血印,踉跄着走向国子监外郭的那块巨大的石碑。

那是国子监的功德碑。

上面刻满了历代名臣大儒的名字。

郑元和走到碑前,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掌。

“啪”地一声。

死死地按在了洁白的汉白玉底座上。

鲜红的血印,刺目,惊心。

“这满墙的功德碑,记的究竟是圣贤文章,还是世家吃人的烂账!”

郑元和转过身,背靠功德碑。

他放弃了弱者的辩解,直接采用了最具攻击性的断言语态。

“范阳卢氏,名门望族。”

他指着追出来的卢冲。

“上个月,垄断了外舍的笔墨供应,把劣质毛笔翻了三倍卖给同窗。”

“上上个月,以外舍修缮为名,扣留了每人两贯的口粮钱。”

“今天,就因为我指出了这笔账的漏洞,就要用一杯毒酒,让我变成‘失心疯’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在夜风中撕裂。

“你们用暴力掩盖科举资源的垄断!用下毒掩盖贪墨的脏款!”

“今天你杀了我一个郑元和,明天,这外舍的所有人,都会成为你填补账目亏空的替死鬼!”

字字诛心。

他没有扯什么礼义廉耻,而是直接切中了所有寒门学子最核心的生存利益。

人群中,一阵压抑的骚动开始蔓延。

而在远处的一座阁楼上。

国子监司业李敬业,正背着手,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。

本指望卢冲能干净利落收场。

没想到事情闹到了功德碑前,舆论彻底失控。

李敬业转头,看向身后的心腹护院。

“带几个人,提上水桶。”

“把那石碑上的血迹洗干净。人,强行拖走。”

护院领命,如黑影般散去。

视线回到功德碑前。

卢冲被郑元和当众扒了底裤,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一派胡言!给我打死这疯狗!”

家丁们再次举起木棍。

但这一次,木棍没有落下。

人群中,一个身材削瘦、双手常染墨迹的年轻人,突然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
赵元一。

外舍有名的账房天才。

他平时最怕惹事,但他的口粮钱确确实实被克扣了。

赵元一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郑元和身前。

紧接着,十几个被生存危机点燃的底层学子,自发地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
他们用单薄的身体,组成了一道人墙,挡在功德碑前。

几百双因为长期被压迫而变得血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卢冲。

法不责众。

卢冲虽然嚣张,但他不傻。

一旦激起上千学子的暴乱,范阳卢氏也保不住他。

他看着那块刺眼的血手印,脸颊抽搐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

卢冲咬着牙,扔下狠话。

“郑元和,我看你能活过几时!”

说罢,他带着家丁,灰溜溜地退避到了夜色中。

退学构陷,暂时被搁置。

夜风吹过,郑元和靠在功德碑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安全。

就在此时。

不远处的阴影里。

李敬业派出的护院,正提着装满清水的木桶与粗大的棍棒。

悄无声息地向功德碑逼近,企图强行洗地。